
它挂在老屋的东墙上,已经有二十多年不走了。
钟面是圆形的,玻璃蒙了一层灰,隐约看得见里面的罗马数字。时针和分针永远定格在三点十七分——或者该说,永远停在了那个不知名的下午。没有人记得那是哪一年哪一天,也没有人记得为什么停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去修。它就那样挂着,像一个忘了说完的句子,悬在那里,等着谁来接。
小时候我总爱仰着头看它。那时它还在走,滴答,滴答,滴答。声音很轻,像谁在墙里悄悄数着什么。我最喜欢看它报时的样子——整点一到,钟摆晃晃,然后当当当地响起来。声音沉沉的,从墙上漫下来,漫过八仙桌,漫过条凳,最后漫到我脚边。我就站在那儿,等它响完,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。
祖父那时还活着。他每天都要给老钟上发条,用一把黄铜的钥匙,插进钟面的小孔里,一圈一圈地拧。拧完了,还要用软布擦擦钟壳,擦得那木头亮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“这钟比你都大,”他说,“是你爷爷那辈人置下的。”我问他,爷爷的爷爷是谁,他笑笑,说不清了。只说这钟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,走了那么多年,还在走。
后来祖父走了。再后来,我们搬出了老屋。搬家的那天,母亲说这钟太重了,不带了罢。父亲想了想,说,那就挂着吧。我们锁上门,把老钟留在了那里。锁门的一刻,我回头看了一眼,它还在走着,滴答,滴答,不知道正走到几点。
很多年后我再回去,老屋已经空了。推开门的瞬间,灰尘扑扑地落下来。阳光从破了窗户纸的窗棂射进来,照在东墙上——老钟还在。它静静地挂着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我凑近了看,钟摆不摆了,发条早就松到底了。那些滴答声,那些当当声,那些一圈一圈拧紧的早晨,都不在了。
我站在那儿,仰着头,像小时候那样。阳光里有许多细小的灰尘在飞,慢慢慢慢地飞。我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:“这钟走了那么多年,还在走。”可是现在它不走了。它把那些年都走完了,走成了一个永远的三点十七分。那是哪一年的三点十七分?是祖父还在的时候吗?是我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吗?是滴答声还在墙上轻轻数着什么的时候吗?
没有人记得了。
可我总觉得,那个下午还在。它被老钟收留了,藏在了这三根不动的指针里。只要我回来,只要我这样仰着头看,它就还在。那个下午的太阳也是这样照进来的,照得灰尘慢慢飞。祖父也许刚拧完发条,正用软布擦着钟壳。父亲也许刚从地里回来,正在门口拍打身上的土。母亲也许在灶间烧饭,烟囱里的烟正袅袅地升上去。而我呢,我大概正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,等着老钟当当当地响起来,等着那沉沉的声音漫到我脚边。
可是那些都不会再有了。老钟停了,时间把它扔下了,自顾自地走了。它走得那么快,快得我来不及记住那个三点十七分是为什么停的。它又走得那么慢,慢得我在许多年后,还能站在这堵墙前,仰着头,等一个不会再响的钟声。
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钟静静地挂着,像一件忘了收的旧衣裳。我把门轻轻掩上,把那个三点十七分关在了里面。让它在那儿挂着吧。让它替我把那个下午留着。万一哪一天,我想回去看看呢。
哪怕再也回不去了免费配资网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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